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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aith in the perfection of the four seasons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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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gust 28 等著你回來(一)
所謂完美的孤獨並不存在,正如完整的靈魂並不存在一樣。 <A.J.>
我很少跟學生們一同出遊。
有一次,
晚上十一點半,學生電邀我同去北投洗溫泉,還禮數周到地要來接我。
沒想到,人來時,是半夜十二點半。
不管怎樣,那次洗溫泉是個難忘的經驗;望著廣闊蒼穹的滿天星斗,學生推心置腹地談了很多心事。
凌晨兩點半時,學生表示,可以起來沖個澡,洗完後,要帶我去跳舞。
「老兄,你饒了我吧,你知道我幾歲了?」我哀告著。
學生笑了。在送我回家路上,我才知道,這些小朋友,沒事就常常搞到七晚八晚才回家…呃,應該是七早八早才回家,然後再一覺到日殘西暉,辰巳午未。
好樣的!朱子治家格言有云: 「黎明即起,灑掃庭院。」現在的學生也不遑多讓, 他們是到黎明時,才剛要去睡覺。
殷鑑不遠,我現在卻跟個男學生,三更半夜不睡覺,卻跑到這位在半山腰上,已然荒廢已久的遊樂園…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那名男學生是小穆。
小穆的名字很奇怪,姓穆,名十拜。當第一次從輔導老師那知道他時,輔導老師這麼說:
「小穆的爸爸是做乩童的,小穆誕生時,他爸爸說什麼本來命中無子,有這兒子,是撿來的,是祖上墳頭冒青煙,是佛天菩薩齊保佑。所以,才把他名字取作穆十拜。」
小穆並非一開始便是我導師班的學生。數年前,某學期將至尾聲時,輔導室告訴我下一學期要轉介一名學生到我班上。而這名學生,就是穆十拜。
輔導員嘴裡的十拜,品學兼優,惟不善與人相處。罹有輕微憂鬱症的他,不擅長與眾人社交應酬。加上不出鋒頭,行事低調。慢慢地,班上同學也就遺忘他的存在。有些班上的事務,也會有意無意,或多或少地遺漏他。
「十拜之前念過一個學期,後來休學入院休息。」輔導老師解釋著。
「入院休息?」我問道。
「這就是我要提醒你的地方。」輔導員說道,「我希望你以後在課堂上,儘量不要安排十拜發言或作口頭報告。」
輔導員停了一下,
「之前就有老師很堅持,不能有例外,所以硬要他上台報告。結果,一上台,他就因肌肉痙攣抽慉而送醫急救了。」
「這麼嚴重?」
「嗯,只要壓力源引發,他體內就會引發一種症候,叫做過度呼吸。病人會自主性的過度呼吸,導致血液中二氧化碳濃度不夠,進而造成腦部裡的血管收縮,阻力增加。最後腦部血流量減少,而有腦部缺氧的現象。」
「那我該怎麼做?」
「適時地表達你的關懷,就是不要逼他回應。還有,如果他對你說了一些私人的事,千萬不要信以為真。」輔導老師告誡。
我雞啄米似地一個勁地猛點頭,但等到小穆加入班上後,他表現極為合宜得體。永遠就是黑色圓領毛衣加淺色牛仔褲,蒼白的臉上掛著牢不可破的微笑。就是不太與人搭理,他用一種特殊的方式,把自己無聲無息地隱藏在在同學群裡。
相安無事了幾個月。直到有一天…
那是個仲夏午後,課堂剛結束,沒課的學生呼朋引伴地張羅晚上行程,有課的學生垂頭喪氣地走向下堂課程。我正一邊上樓一邊向求問學生講解時,眼角不經意地描往下樓梯的學生們..
我看見了小穆。
他正緩緩地走下樓。
在他的背後,我居然看到了一隻翅膀。
怎麼會只有一隻翅膀 ?
很快地,他消失在樓梯間,我不禁揉了揉眼。
興許是眼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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藉由一次班遊的機會,我對小穆有更進一步的接觸。
那次全班大夥前往劍湖山世界,為了是要挑戰令人最魂飛魄散,骨軟筋酥的G5列車。恐怖的G5列車緩緩將乘客往好比101大樓高度的上坡爬去,然後在最高點繞一下後,讓乘客懸在垂直九十度的陡峭龐大斜坡上,面對著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。在恐懼慢慢襲上你時,列車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下俯衝。當你以為已經蒙主寵召時,列車已然到站。
那一剎那,感覺心臟雖還掛著上頭,人已到蘇州。
在劍湖山世界,被學生用半拱半哄半欺騙加上半發誓以後會好好唸書等冠冕堂皇,斬釘截鐵的話語,硬是給騙上G5。在九霄雲外,靈河岸邊折騰了半天後,才感到活著真好。在世上,賤命一條,誰不珍惜?
等如獲大赦重回地面後,赫然發現男生裡,就小穆沒挑戰G5。
「小穆!沒義氣喔?你怎麼不坐?」我跟他開玩笑。
十拜只是笑而不答。
「來吧來吧!來而不往,呃…這個…非禮也。」我拉著他,硬要拖他上G5。
旁邊的同學,居然沒我想像中一起幫忙起鬨。反之,都勸我:
「老師,他不坐就別勉強他了。」
「是啊,老師,人各有志。」
學生的反應,有點令我意外。不過,後來在我的執拗之下,小穆硬是被我押上G5。
鬼門關前晃一圈後,回到陸地。我看看他,臉上還是一如往前恬淡,不過多了幾分蒼白。
「怎麼樣?好玩吧?是不是沒想像中恐怖?」
小穆不說話,嘴角還是帶著一抹微笑。
接著,大家前往下一個遊樂設施。在經過G5旁的攝影亭時,這邊正販賣著剛剛G5向下俯衝那時,軌道旁架設的攝影機所拍下的每個人表情。在眾多因驚恐而扭曲的臉孔中,有一個表情引起我的注意。
小穆的臉,
在前往無盡深淵的片刻,他的表情依舊平靜。
等著你回來 (二)
劍湖山之旅後沒多久,我才理解到什麼叫做生扭的瓜不甜。
那天小穆回到宿舍後,全身抽慉痙攣,嚇壞室友跟舍監,馬上送他到鄰近醫院就醫。
幸無大礙,隔天,輔導老師把我找去唸了一頓,
「你是怎麼回事?為甚麼明知故犯?」
「我沒有啊,我只是想讓他跟大家拉近距離而已。」我囁嚅著。
輔導老師不忍苛責,只嘆了口氣:「我知道大家都想對那學生好,但現在學生,一味的關愛諮詢,並不是人人買帳。」
「對於小穆,我該怎麼做?」我問道。
「愛他,就霧裡看花。」輔導老師,如此註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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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日午後,
我看到小穆一個人坐在學校後山的搖椅上。
日正當中,四下無聲,僅草動蟲鳴。
他一個人,帶著一台舊型的收音機。由於音量很小,聽不清在播放甚麼音樂。
看到我來,小穆依舊是淺淺的微笑。
「老師,你好像很想了解我?」
我點了點頭。
「那…老師,我來說一個故事,我的故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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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這樣的一個人,我的人生,空空的缺少了什麼,失去了什麼,而那部份一直飢渴著,乾渴著。 <村上春樹。國境之南,太陽之西>
「一切都是從那女孩開始。」小穆開始說道。
「第一次認識那個女孩,只是因為她事求助於我。為什麼主動來找我?當然不是因為我風流瀟灑,俊俏倜儻…」
「女孩,喜歡上我們班的偽ABC。」
「你說為什麼叫那傢伙偽ABC?因為那傢伙裝作一副英文很好的樣子。大概也因為輪廓深,他老兄說起話來只要夾雜著幾個英文字像Well,No problem,甚至,只要多加幾個Shit,女孩們就會我為君狂,心神蕩漾。」
「當時的我,每個科目都爛到摧枯拉朽。但奇妙的是,在爛到一塌糊塗的學業中,就只有英文特別好。因為從小到大,我問我老爸每次與神鬼都說些甚麼時,他只會丟一句說;
『恁爸貢英文啦!』
「所以,只有英文,能讓我感到親切有趣。」
「因為我英文好,女孩特別委託我,寫封英文仰慕信給那個偽ABC。」
「就在我把寫好的英文情書交給女孩三天後,偽ABC靦腆地來找我,要我翻譯一封仰慕者寫給他的書信。」
「拆開信封後,熟悉的筆跡用語,赫然在目…」
「從那天起,我成為女孩與偽ABC間的溝通橋樑。」
「那一年,女孩愛上了偽ABC。」
「而同一年…」
「我的右手,戀上了我的左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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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興沖沖地跑去輔導室,大聲說道:
「好消息,小穆跟我之間,已經開始有了對話。」
「不錯呀,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。」輔導老師嘉許著。
「你曾經有跟小穆的家裡連絡過嗎?他家裡狀況怎樣?」
「怎會沒有?」輔導老師嘆了口氣,「小穆的媽媽在他很小時就跟他爸爸離婚了,而他爸爸,一天到晚跟神鬼打交道,沒花什麼時間在親子相處上。」
「有跟他父親連絡過嗎?」
「有一次打電話給他父親,他只有回我一句話:『恁娘咧,恁爸一世人攏咧抓鬼,係安爪生一個兒,比鬼還像鬼?』」
我一整個無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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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X月X日,留美的三十八歲工程師□□□,靠一把拷貝鑰匙,偷偷闖進女友□□□家中,一刀就將熟睡中的女友割喉致命,隨後又亂剁亂削女友的臉龐、胸膛;三十四分鐘的虐殺過後,□□□闖到某高樓上,不理會大批警消勸阻,跳樓自盡。這起二條人命的瘋狂情殺案,讓許多人不得不開始警覺,「恐怖情人」竟是身邊的不定時炸彈。』
幾乎是大步流星,馬不停蹄,手裡拿著由某數字週刊所爆出的新聞,我走進了輔導室,寒暄閒話客套問候一概皆免,我單刀直入地問輔導老師:
「小穆是不是暗戀這個被害的女子?」
輔導老師只淡淡地反問道:
「他這樣跟你說的?」
「他沒有直接講明,只是…」
「我再問你一次,他有說就是這個女生嗎?」輔導老師打斷我,嚴肅地問道。
「他是沒說,但是…」
「那你就不應該替他對號入座。」輔導老師斬釘截鐵。
「可是,你不覺得這會是進入他心房的機會?」
輔導老師接著說:「從前,我也像你這樣想。但後來,我發現,你只需扮演好聆聽者的角色即好。學期初,我已經說過,如果這孩子說到一些私事,你不能全然善採善納。他可能真的有過那經歷,需要你聆聽。但也有可能只是他換取你同情的方式,編一個理由來讓你…」
輔導老師頓了頓。
「更注意他。」
等著你回來 (三)
孤獨,像溫暖的黑暗汁液般,再次浸透了他。 <村上春樹。萊欣頓的幽靈>
朦朧西斜的月色,蒼暗慘白。滿山荒草煙蔓過人,遠山近巒起伏不定,彷若河流無聲地流動,又好像幢幢影子躍動嬉戲,予人一種詭異神祕的不安。秋夜的風,不時揉搓著遍山野草,像是一直有人在一旁竊竊私語。
我一定是瘋了,雖然以前有幾次跟學生出去夜遊的經驗,但隨著年事漸長,對於學生這一類會爆肝的邀約,慢慢的總是來者不拒地敬謝不敏。
這個位於台中大坑的卡多里樂園,是記憶中孩提時曾來過的樂園,現已是湮埋於荒草黃土隴中。世事無常,昨日繁華,今日黃沙。
我很是佩服自己的勇氣,在這樣的一個夜晚,隻身跟一個學生,進入了一個遺世獨立的空間。
首先迎接我們的是一條通往樂園的樓梯,向是通往什麼深山的大廟一樣。看見門口的招牌掉落的只剩下幾個字,雜草長的跟人一樣高,從門口殘破的水泥柱和鐵柱之間竄出來。周遭一切的一切,除了雜草,還是雜草。
門口已是一片凌亂和雜草,往裡面走,剛到這裡時,已是晚飯時分。進這荒廢的樂園後,第一個看到的是旋轉木馬,四周都是雜草隨風刷刷的聲音,四周蟲鳴不斷. 天色昏暗,旋轉木馬已然生鏽了,馬頭破損斑駁,氣氛淒涼,環堵蕭然。陰森氣息,如令人絕望的暗夜,瀰漫籠罩著我們。旋轉木馬,牆壁上半朽的塗鴉,鬼屋前的栩栩如生的破敗人偶,睜著猙獰的銅鈴大眼,像在訴說道不盡的冤屈,又像是對我們說,
「這裡的事,我們曾看見過。」
要不是小穆堅持要在這地方,交代完他的故事,我是死都不會踏進這種地方。
撥開蔓草,我們坐在旋轉咖啡杯中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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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等著你回來,我等著你回來 我想著你回來,我想著你回來 等你回來,令我開懷;等你回來,免我關懷 這樑上燕子已回來,庭前春花為你開 你為甚不回來,你為甚不回來 我要等你回來,我要等你回來 還不回來,春光不再;還不回來,熱淚滿腮
小穆打開始終不離身的老收音機,老邁的機器,帶著不清楚的沙沙聲,開始播放這六零年代的著名老歌。
在這樣一個鬼地方,放這樣的老歌,伴隨著暗青之月,氣氛簡直陰到一個不行。
坐在破敗的旋轉咖啡杯中,小穆開始娓娓道來:
「我想我始終只是在追逐她的影子。她出事後,我瘋狂地嘗試所有能抓住她飛鴻雪泥的法子,先是剪報,後來像我那搜神求異的老爸一樣,我在廟裡試求仙,試降乩,哪怕是鳳毛麟角,只要讓我知道,她在那個世界過的很好,就好。」
「那一次在廟裡,在疲累的肉體心靈即將崩潰時,不知是在清醒或睡夢中,我進入了一個非常深沈的境界,那是非常悲涼,淒清的世界。在似眠非眠的混沌狀態中,突然間,她就站在在我眼前,亭亭玉立,靨如新生,卻峨眉深蹙,心事重重。她用一種非常哀傷的眼神望著我,自始至終不發一語,又好像勝過千言萬語。」
「不一時,她轉身,飄然離去。我馬上站起來,快步追去。」
「在後追趕的我,最後,終於在廟門外,抱住了她…」
「這個擁抱,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…」
「那一刻,有種感覺,好像我這一生,就是為了這樣的一個擁抱…」
「突然,艷陽下的我發現…」
「我什麼都沒抓住…」
「我不過是,」
「自己緊緊地摟住了自己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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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周回復平靜。
心情還沒從故事中跳脫出來時,
我聽到了一聲長嘆。
不確定嘆息來自小穆,還是其他。
那是幽幽的嘆息,若即若離,忽遠忽近。
長嘆聲伴著風聲遠去,恍惚間,聽到旋轉木馬吱吱嘎嘎啟動之聲,當下氣氛,更覺陰氣森森;看月色,也不如之前明朗。
我不禁毛骨悚然,回頭看看小穆,
他的表情,平靜裡,似喜似悲。 | 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|